用電量能反應經濟,但需疊加其他指標進行綜合判斷。
1. 從理論出發,用電量能反應真實經濟情況嗎?
用電量和經濟的相關性主要反映在生產環節,是經濟活動較為重要的體現指標。在用生產法核算 GDP 時,我們本質上是從生產過程創造新增價值的角度衡量生產活 動最終成果,通過公式①的換算,GDP 可以看作是各行業產量和各行業單位增加值的 乘積;由于用電量能有效地反映生產情況、與產量有著較為直接的關系,因而在這種 核算方式中,用電量是決定 GDP 的重要因子之一。
通過公式②的拆分,我們也可以將用電量這個變量更直接的體現在 GDP 的計算公式 中;由此從理論上判斷,用電量并不是決定 GDP 的唯一因素,還需要結合其他兩個重 要的影響因素——產業結構和各產業度電產值。 一方面,由公式②可知,除用電量以外,由于各行業度電產值差異較大,三產度電產 值為二產的 5 倍,因此產業結構的變化會使得用電量在不同產業直接重新分配,進而 對總 GDP 產生影響。

此外,由公式②可知,各行業自身度電產值的變化也會對 GDP 產生影響。這里將度電 產值拆分成度電產量和單位產量 GDP 兩個因子的乘積:其中,單位產量 GDP 主要受到 行業供需格局的影響,因為通過生產法核算 GDP 的推導公式①可以發現,產能過剩時 行業產品價格下降、單位產量的創收能力變差,反之供不應求時則可以通過漲價帶來 單位創收能力的提升;度電產量則受到能源使用結構影響,例如電能替代水平的提升 則會帶來單位產量用電量的提升、拉低度電產量。
2.追溯歷史,我國各時期用電量和 GDP 相關性變化主要受什么影響?
通過追溯歷史,我們復盤 2000 年以來用電量和 GDP 增速(不變價口徑)的關系,可 發現二者增速之比——電力消費彈性系數圍繞“1”上下波動,進一步驗證了二者具備較強相關性;且以產業結構、度電產值(GDP 增速為不變價口徑,因此這里度電產 值主要代表度電產量)為代表的其他因素也會影響用電量對 GPD 的反映程度:
2000-2007 年,入世初期,重工業為主;電力消費彈性系數>1,主要影響因素—— 產業結構。
2001 年我國入世后經濟發展迅速、帶動用電量也持續高增。一方面,該時期我國經 濟體量以能耗較高的二產重工業為主,二產(尤其是工業)GDP 占比整體呈提升趨勢、 多數年份為 GDP 增長主力,因而用電量增長迅速;另一方面,在以價值鏈為邊界的國 際分工格局中,我國作為發展中國家更多扮演了國際市場上度電產值較低的勞動密 集型、低附加值型產品與服務的提供者,因而用電增速大于 GDP 增速。
2008-2011 年,從危機到救市;高耗能基建投資帶動電力消費彈性系數從<1 至>1, 主要影響因素——產業結構。
2008 年全球金融危機爆發,我國 GDP 和用電量增速均大幅下滑,由于用電量波動幅 度一般較 GDP 更大(用電量反應上游生產,可理解為經濟學中的“長鞭效應”),因而 電力消費彈性系數降低至 1 以下。為了應對金融危機產生的經濟沖擊,我國推出了進 一步擴大內需、促進經濟平穩較快增長的十項措施,總投資額達到四萬億,資金主要 流向耗能較高的傳統基建領域,隨后二產重工業拉動用電量快速提升,單位 GDP 用電 量因而顯著提升,用電量增速快速增長并重新超越 GDP 增速。
2012-2019 年,新常態下的轉型期;多數年份電力消費彈性系數<1,個別年份波動 較大,主要影響因素——產業結構和度電產值(主要指度電產量)。
2012 年我國在經歷從危機到救市的過程后,經濟增長開始回歸“新常態”、GDP 增速 持續放緩;該階段全球貿易收縮、步入經濟下行周期,我國也逐步開啟產業轉型,單 位 GDP 用電量較低的三產占比持續提升,電力消費彈性系數基本小于 1。
該階段電力彈性系數第一個波動較大的特殊年份為 2015 年,產業結構變化產生的影 響進一步擴大:供給側改革驅動過剩的高耗能工業產業拉開去產能序幕、用電量增速 下滑,尤其是傳統采礦業中的黑色金屬、有色金屬、煤炭開采、非金屬礦用電量大幅 下降;而此時重工業去庫存帶來的銷售增長疊加經濟“脫實向虛”(房地產、互聯網 概念興起)仍然支撐 GDP 增速穩健,因而使得整體單位 GDP 耗電量顯著減少,電力消 費彈性系數降至 2000 年以來的最低值 0.07。
該階段電力彈性系數第二個波動較大的特殊年份為 2018 年。一方面,前期的供給側結構性改革騰挪出了新的投資空間,疊加 2018 年中美貿易摩擦,我國開始愈發重視 “振興實體經濟”,二產的 GDP 新增貢獻率下滑趨勢停止、且同比提升了 0.2pct,二 產用電量增速提升、帶動全社會單位 GDP 用電量提升;另一方面,2016 年《關于推 進電能替代的指導意見》出臺后,我國拉開電能替代的序幕,2017-2018 年我國電能 替代比例持續提升,驅動單位 GDP 耗電量提升(度電產量下行),促進了用電量增速 趕超 GDP 增速。
2020-2023 年,公共衛生事件爆發至修復;電力消費彈性系數連續 4 年>1,主要影 響因素——產業結構和度電產值(主要涉及度電產量)。
1)2020-2022 年公共衛生事件期間:用電量連續 3 年大于 GDP 增速。
除去電能替代持續進行的因素,該階段用電量增長還有兩個主要原因——① 公共衛 生事件期間,海外供應鏈遭受沖擊,我國出口 2021-2022 年經歷了快速增長,重點出 口產品如汽車、家電和通用機械設備等逆勢提升,尤其是能耗較高的汽車、機械出口 在 2021-2022 年快速增長,對穩定工業用電基本盤起重要作用。② 受封控影響,生 產、消費活動相較以往受到限制,創造 GDP 的主要部門的用電有相當部分轉移至了城 鄉居民生活用電,而尤其 2022 年城鄉居民生活用電量對全社會用電量增長的貢獻率 高達 50%。

2)2023 年公共衛生事件修復首年:用電量連續第 4 年大于 GDP 增速。
從 GDP 角度看,2023 年我國 GDP 同比(不變價口徑)增長 5.2%、增速同比提升 2.2pct, 一、二、三產對 GDP 的新增貢獻率分別為 5.9%、33.9%、60.2%,三產貢獻 GDP 增長 主力;其中,二產 GDP 增長主要由工業中的制造業拉動,三產 GDP 增長主要依靠交 運、批零、IT 服務三大子行業的拉動。從用電量角度看,2023 年我國全社會用電量 同比增長 6.7%、增速同比提升 3.1pct,一、二、三產和城鄉居民對用電量的新增貢 獻率分別為 2.2%、63.8%、31.3%、2.7%,二產貢獻用電量的增長主力;其中,二產用 電量增長主要靠制造業拉動,三產用電量增長主要依靠批零、交運兩大子行業的拉動。
進一步探索 2023 年用電量增速大于 GDP 增速的原因,主要集中在三大方面: ① 自然氣候影響:氣候變暖趨勢下極端天氣頻發、多發、并發,驅動用電需求增長。 據《2023 年中國氣候公報》,我國 2023 年平均氣溫為 10.71℃,較常年偏高 0.82℃, 為 1951 年以來歷史最高,全國平均高溫日數較常年偏多 4.4 天、為 1961 年以來第 二多。而根據 Li 等人發表于 PNAS 的論文研究,在全球地表溫度升高 1℃的前提下, 中國居民人均電力消費將增長 9.2%,用電最高負荷將增加 36.1%;據南方電網統計數 據,當廣東最高溫度高于 23 攝氏度時開始出現降溫負荷,最高氣溫在 23-30 攝氏度 區間/30 攝氏度以上時,氣溫每升高 1 攝氏度,系統負荷分別增加 100 萬-300 萬千 瓦/300 萬-450 萬千瓦。可見極端氣候進一步拉動了用電量的提升。 此外,夏季高溫通常伴隨干旱,此時水電出力減少、火電頂峰出力需求增加,而由于 火電的廠用電率遠高于水電,因而火電發電量提升會帶動整體發電機組用電量提升。 2023 年全國平均降水量 615.0 毫米、較常年偏少 3.9%,導致水電發電量同比降低 5.1%、且帶動火電發電量同比提升 6.5%,據此測算 2023 年因火電多發、水電少發而 對電廠耗電帶來的新增用電量為 252.6億度,對全社會用電量的新增貢獻率約為 4%。
② 二產方面:二產構筑了用電量的主體,而作為二產主體的工業領域度電產量有所下滑, 除了因為工業領域的電能替代持續推進,還因為工業中的傳統高耗能和新興高耗能(新能源產業鏈為主)耗電的增加:
首先,從二產的電能替代角度看:2021 年我國在“十四五”規劃中曾提出單位 GDP 能 耗降低 13.5%的目標,然而受公共衛生事件影響,與民生相關的基本能源需求仍維持 較高增速,從而導致單位 GDP 能耗降速明顯減弱,截至 2023 年單位 GDP 能耗較 2020 年僅下降了 3.3%;因此,3M24 政府工作報告提出了 2024 年單位 GDP 能耗降低 2.5% 的目標,且三部委規定新增可再生能源消費不納入能源消費總量,使得工業領域電能 替代的重要性提升。 根據《中國電氣化年度發展報告 2022》,我國工業電氣化率 2022 年達到 27.1%、同比 提升約 0.3pct;根據國家統計局數據,2023 年中國能源消費總量 57.2 億噸標準煤、 同比增長 5.7%,且根據 ifind 數據我國工業用電量 2023 年同比增速為 6.7%,按照 工業耗能占比66%的假設,可測算出2023年我國工業電氣化率提升了約0.3-0.4pct。
與此同時,新能源產業的發展拉動了 2023 年用電量的快速提升:一方面,新能源汽 車所用動力電池以及光伏設備制造拉動了電氣機械和器材制造業用電量高增,其 3M23 起各月增速均超過 20%、為前五年(2018-2023 年)增速最高值;另一方面,電 池、光伏產品生產所需的石墨、光伏玻璃的產業鏈則屬于四大高耗能產業之一的非金 屬礦物制品業,驅動該行業 2023 年用電量同比增長了 7%。
經過測算,我們預計 2023 年新能源產業的發展共新增耗電約 1080 億千瓦時、增速約 54%,對 2023 年工業用電量的新增貢獻率達 29%。
此外,2023 年為促進公共衛生事件后期的修復和產業鏈發展,制造業、基建等部門投 資進一步增長,疊加上述電新產業發展對非金屬礦物制造業的用電拉動,傳統四大高 耗產業(對應化學原料和化學制品制造業、非金屬礦物制品業、黑色金屬冶煉和壓延 加工業、有色金屬冶煉和壓延加工業)2H23 用電量高增、其中連續 4 個月增速超 9%, 全年耗電量同比增長 5.6%,為二產單位 GDP 的較高電耗提供了支撐。

③ 三產方面:2023 年第三產業用電量同比高增 12.3%,增速高于三產 GDP 主要由于用電 結構性轉移、電氣化率提升帶來的度電產值(不變價口徑)下滑:
從用電結構看,2022 年公共衛生事件期間部分三產用電需求轉移至了居民用電部分, 而三產中部分居家辦公產生的增加值仍然算在三產 GDP 中;2023 年恢復期用電量重 新由城鄉居民部門釋放至三產,使得三產用電同比出現了一部分的“轉移性虛增”, 且極端氣候的出現進一步“放大”了三產中氣溫敏感型子行業(批零、住宿餐飲、商 務服務等)在低基數下的用電高增。
從子行業度電產值看,受房地產需求下滑的影響,2023 年房地產度電產值大幅下滑 9.7%;此外,近年來三產的新興業態大量涌現,以充換電服務和互聯網數據服務為代 表的新業態逐步成為電耗的新增長點,使得批零和交運貢獻成為 2023 年三產用電量 增長的兩大貢獻主力、且批零是 23 年三產度電產值下降幅度第二大的子行業(以不 變價計算,度電產值下降 6.9%),一定程度上可以體現電車滲透率提升帶來的電能替 代水平進一步提升(批零中包含的充換電服務業用電量高增)。
3.為何 2023 年用電量和 GDP 關聯度下滑的體感較為明顯?
盡管 2023 年用電量增速達 6.7%、同比提升 3.1pct,經濟卻整體呈現弱復蘇態勢,用 電量和 GDP 增速相關性下滑的體感較前幾年更為明顯;我們認為,這主要因為第二產 業的企業利潤情況和第三產業消費的復蘇情況是決定經濟體感較為重要的因素,而 經過分析可知,二者的表現與用電的較高增速并未實現很好的匹配。
第二產業:用電量同比增長 6.6%,但與規上工業企業利潤表現差距較大。
2023 年二產用電量 60475 億千瓦時、同比增長 6.6%,增速提升了 5.1pct,而規上工 業企業利潤總額卻同比下滑了 2.3%,且按照國家統計局劃分的工業細分子行業來看, 規上企業利潤同比下滑的子行業達到 26 個、占比 65%、個數為 2020 年以來最高。
究其原因,影響二產企業利潤的重要因素是產量和產品價格,產量方面我們已在 1.2 中分析了 2023 年二產度電產量下滑的原因,而由于 GDP 增速通常采用不變價口徑計 算,因此二產產品價格是我們在 1.1-1.2 中對比用電量和 GDP 增速時沒有考慮到的 重要因素。而我國 PPI 指數 2023 年各月均呈現同比下行,全年同比下降 3.0%,可見 二產經歷了較為明顯的產品價格的下滑。
第三產業:2023 年作為公共衛生事件修復的首年,三產用電量增速同比提升 7.9pct, 而消費整體卻呈現弱復蘇態勢。
2023 年三產用電量 16694 億千瓦時、同比增長 12.3%、增速同比提升 7.9pct,且增 速高于近十年公共衛生事件前階段的多數年份(除 2018 年以外)。而我國社會消費品 零售總額 2019-2023 年平均增速、2021-2023 年平均增速均顯著小于公共衛生事件發 生前 2015-2019 年的復合增速,且處于前八年增速變化范圍的中下游水平,體現出消 費整體呈現弱復蘇態勢;此外,2H23 開始我國 CPI 有 4 個月呈現負增長,2023 年全 年 CPI 同比上漲 0.2%、增速收窄了 1.8pct,我國開始進入“低通脹”時期。
由上述分析可知,三產的用電量和 GDP 增速的體感差異業主要來自于用電量恢復較 快但消費弱復蘇之間的復蘇進度差異,其本質原因是第三產業用電量的高增速并非 完全由第三產業經濟活躍度提升驅動,正如 1.2 中我們所提到的,2023 年深度電氣 化以及用電結構改變(城鄉居民用電量轉移至三產)也是引發三產用電量的同比增長 的重要因素,而這些并非能帶來 GDP 的等幅度增長,從而使得三產單位 GDP 耗電量明 顯提升(度電產量下滑)。
抓主要矛盾——2023 年用電量和 GDP 關聯度下滑的體感差異增加主要來自度電產值 (現價口徑)下滑;其中二產主要由于價格的下滑,三產主要由于度電產量的下滑。
上述二產和三產的分析中,我們分別提到了度電產量和價格的因素,而理論上度電產 量變動和價格變動的綜合結果就是以現價口徑計算的度電產值的變動,換言之,造成 用電量和 GDP 關聯度下滑體感差異的本質原因是考慮價格因素在內的度電產值變動。
而造成二產和三產度電產值(現價口徑)變化的主導因素并不相同。通過數據分析可 得,2023 年以不變價和現價口徑計算的二產度電產值變化分別為-1.7%、-4.4%,而 以不變價和現價口徑計算的三產度電產值變化分別為-5.8%、-4.7%,由此可以得到的 兩個結論為:① 由于以不變價計算的度電產值可以用來衡量度電產量的變化,而三 產度電產值(不變價口徑)下降幅度比二產高出 4.1pct,說明三產度電產量對度電 產值(現價口徑)的影響比二產更大;② 二產不變價和現價口徑的度電產值變動幅 度差異為 2.7pct、而三產僅為 1.1pct,說明二產價格因素對度電產值(現價口徑) 的影響比三產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