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款利率市場化改革思路、進程及后續變化分析

穩步推進利率市場化是我國金融改革的重要內容。

1、利率市場化改革概述

我國早期的改革側重 于理順商品價格，20 世紀 90 年代后期以來，開始強調生產要素價格的 合理化與市場化。資金是重要的生產要素，利率是資金的價格，利率市 場化是生產要素價格市場化的重要方面。 利率市場化改革的基本設想最早于 1993 年提出。2003 年，黨的十六屆 三中全會《關于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若干問題的決定》指出，“穩 步推進利率市場化，建立健全由市場供求決定的利率形成機制，中央銀 行通過運用貨幣政策工具引導市場利率”，對利率市場化改革進行了綱 領性的論述5。

利率市場化改革的總體思路確定為：先放開貨幣市場利率和債券市場利 率，再逐步推進存、貸款利率的市場化。 銀行間同業拆借市場利率先行放開。上世紀 80 年代，隨著央行專門行 使中央銀行職能，金融機構呈現多元化發展，機構間調節資金余缺的需 求推動同業拆借市場迅速發展，但受當時投資需求旺盛、市場不透明、 監管難度大等因素影響，市場上出現高風險拆借，央行實行拆借利率上 限管理。90 年代，隨著相關制度的完善、全國聯網技術的成熟、銀行商 業化改革的推進，拆借市場趨于成熟。1996 年取消拆借利率上限管理， 實現了拆借利率完全市場化。

債券市場利率放開。1996 年，財政部開創性地在交易所市場以招標形式 發行債券。1999 年，財政部首次在銀行間債券市場以利率招標的方式發 行國債。國債的發行創新為之后的金融債、企業債發行方式的創新樹立 了標桿。銀行間市場利率的市場化，成功建立了管制利率之外的資金配 置體系，使利率的市場化范圍不斷擴大，也為商業銀行自主定價提供了 基準收益率曲線，為管制利率市場化和銀行完善內部定價機制準備了條 件。 存、貸款利率市場化按照“先外幣、后本幣；先貸款、后存款；先長期、 大額，后短期、小額”的順序進行。 目前，我國已基本形成市場化的利率形成和傳導機制，以及較為完整的 市場化利率體系。主要通過貨幣政策工具調節銀行體系流動性，釋放政 策利率調控信號，在利率走廊的輔助下，引導市場基準利率以政策利率 為中樞運行，并通過銀行體系傳導至貸款利率，形成市場化的利率形成 和傳導機制，調節資金供求和資源配置，實現貨幣政策目標6。

2、存款利率市場化改革進程

聚焦于存款利率，我國存款利率市場化進程包括以下幾個階段： 階段一，基準利率時代（20 世紀 90 年代），銀行存款利率改革尚未放開， 存款利率由央行發布的基準利率決定，既無上浮也無下調。

階段二，管住上限，向下浮動（2004 年-2015 年），與貸款利率下限管 理同步實行了存款利率上限管理。這樣做主要有兩個原因：第一，存款 利率上限放開可能使金融機構為搶存款而盲目抬高利率，存款利率上限 管理有助于抑制金融機構的短視行為。第二，另一考慮是在一段時期內 限制銀行價格惡性競爭，保護銀行業的合理利潤水平，彌補長期低貸存 利差對銀行資本和自身發展能力的透支，為銀行改革贏得時間。在此階 段，存款利率上浮空間也逐漸擴大，人民銀行將金融機構存款利率浮動 區間的上限逐漸由基準利率的 1.1 倍上調為 1.2 倍、1.3 倍和 1.5 倍。

階段三，放開上限（2015 年-2019 年）。2015 年 8 月，人民銀行放開金 融機構一年以上（不含一年）定期存款利率浮動上限，活期存款以及一 年期以下定期存款的利率浮動上限不變。10 月份，央行宣布對商業銀行 和農村合作金融機構等不再設置存款利率浮動上限，意味著中國已經基 本取消利率管制。

階段四，自律管理+市場化推進（2019 年至今）。2013 年 9 月，央行指 導成立了市場利率定價自律機制（以下簡稱利率自律機制），通過行業自 律監管，激勵約束金融機構利率定價行為。2019 年以來，利率自律機制 在存款利率定價自律管理方面發揮重要作用。2019 年 12 月，人民銀行 組織利率自律機制提出自律倡議，將結構性存款保底收益率納入自律約 定。2021 年 6 月，人民銀行指導利率自律機制優化了存款利率自律上限 的確定方式，將原來的“基準利率×倍數”改為“基準利率+基點”。存 款利率市場化改革至今，我國存款利率決定機制正處在自律機制市場化 階段。2022 年 4 月人民銀行指導利率自律機制建立了存款利率市場 化調整機制，利率自律機制成員銀行參考以 10 年期國債收益率為 代表的債券市場利率和以 1 年期 LPR 為代表的貸款市場利率，合 理調整存款利率水平。

為什么選擇 10 年期國債收益率和 1 年期 LPR 利率？一是 10 年期國債 收益率是目前衡量債券市場利率變動的最重要的指標之一，也是各項金 融資產定價的重要參考指標。二是在長端利率錨定的基礎上，再選擇 1 年期 LPR 作為短端利率錨定，進一步釋放 LPR 改革效能，LPR 一端受 政策利率（MLF 等）變動牽引，一端影響貸款利率，在此基礎上又鏈接 存款利率。 意義：初步形成了“政策利率——1 年 LPR 和 10 年國債利率——存款 利率”的傳導機制，推進存款利率進一步市場化。銀行可根據自身情況， 參考市場利率變化，自主確定其存款利率的實際調整幅度，以資產端利 率決定負債端利率。

3.展望：存款利率還會下降嗎？

本節討論存款利率下調的必要性、下調空間以及節奏。

1、存款利率調降背后：保證銀行合理利潤

2022 年 4 月份以來，存款利率經歷了五輪調降，既符合“政策利率— —LPR 和 10 年國債利率——存款利率”的傳導路徑，又具有現實合理 性。 從銀行的角度，當前銀行息差壓力較大，經營壓力上升，銀行有動力主 動調降存款利率。2020 年以來，商業銀行整體凈息差持續壓縮，分銀行類型來看，各類型銀行凈息差也大體呈現壓降趨勢。截至 2023 年 Q3， 商業銀行凈息差為 1.73%，分銀行類型來看，凈息差從大到小依次為農 商行（1.89%）、股份行（1.81%）、大行（1.66%）、城商行（1.60%）。 根據《合格審慎評估實施辦法（2023 年）》，對于凈息差（NIM）的評分 標準為：不低于 1.8%（含）：100 分；0.8%（含）至 1.8%：60 分（含） 至 100 分；0.8%以下：0 分。即凈息差低于 1.8%的銀行會被扣分。以 此標準來看，截至 2023 年 Q3，商業銀行整體凈息差已向下突破警戒線， 半數上市銀行（21 家）處在 1.8%以下。

降成本背景下，政策利率和貸款基準利率持續調降，存款利率下調為保 證銀行“合理利潤”留出空間。 監管角度，監管有動力進一步壓降銀行負債成本以防風險。央行在 2023 年 Q2 貨幣政策執行報告中明確提出，“商業銀行維持穩健經營、防范金 融風險，需保持合理利潤和凈息差水平，這樣也有利于增強商業銀行支 持實體經濟的可持續性。”如果銀行資產端利率是浮動的，而負債端成本是居高不下的，在利率下行周期中凈息差的壓力會壓縮銀行利潤，一方 面銀行降低信貸成本的動力不足，不利于實體經濟復蘇，另外一方面在 息差壓力下，部分銀行或提升風險偏好，不利于金融系統穩定。因此， 監管仍有動力進一步壓降銀行負債成本。 同時，適當調降存款利率有助于通過減少存款收益降低消費的機會成本， 從而起到刺激消費、擴大內需的作用。

2、5 年期以上 LPR 下調 25bp 如何影響凈息差？

對于 42 家上市銀行，我們計算了 5 年期以上 LPR 調降 25bp 后凈息差 的變動情況。具體計算思路為，1）提取出各家上市銀行報告期的“發 放貸款及墊款”科目余額占該銀行所有生息資產余額的比重，其中生息 資產主要包括“發放貸款及墊款”、“現金及存放央行”、“存放同業和其 他金融機構”、“拆出資金”、“買入返售金融資產”以及計息的債權投資。 整體來看，“發放貸款及墊款”科目是主要的生息資產，占比約 60%。2） 計算各銀行中長期貸款占所有貸款的比重。由于 5 年期以上 LPR 是中 長期貸款的主要參考基準，提取各銀行“中長期貸款平均余額”和“短 期貸款平均余額”計算比重，缺失的數據以各類型銀行中長期貸款比重 的平均數近似替代。3）將 1、2 兩個步驟的比重相乘，乘以 25，得到 貸款基準利率下調 25bp 后資產端利息變動。 因此，5 年期 LPR 下調 25bp，若保持其他因素不變，上市銀行凈息差 約收窄 5.6bp 至 11.5bp 不等。大行由于中長期貸款占比較大，凈息差 的收窄更加明顯。需要注意的是，此模型只考慮存量貸款利息變動情況， 不考慮增量貸款利率的即時變化。存量貸款利率的“重定價”通常在每 年年初生效。

3、存款利率需要下調多少來對沖 LPR 降息？

對于 42 家上市銀行，計算存款利率各自需要調降多少以抵消此次 LPR 降息的影響。具體思路與上節相似，1）提取出各家上市銀行報告期的“吸收存款”科目余額占該銀行所有計息負債余額的比重，其中計息負 債主要包括“吸收存款”、“同業和其他金融機構存放款項”、“向央行借 款”、“拆入資金”。整體來看，“吸收存款”科目是主要的計息負債，占 比約 80%。分銀行類型來看，大行、農商行吸收存款科目占有息負債比 重較大，分別為 82.5%、78.6%。股份行和城商行分別為 67.1%、66.8%。 2）計算各銀行定期存款占存款比重。存款定期化趨勢下，銀行負債端 成本壓力主要集中在定期存款，尤其是中長期限定期存款，中長期定期 存款掛牌利率也是此前幾輪存款利率下調的重點。3）將 1、2 兩個步驟 的比重相乘，得到定期存款利率下調 1bp 后負債端利息變動。 因此，存款定期利率每下調 10bp，負債利息減少 3.3bp-5.9bp7，故各 期限定期存款利率平均需要下調 10-30bp 可以抵消 LPR 降息的影響。

4、存款利率還會下調嗎，怎么調？

我們判斷存款利率存在進一步下調的必要性： 第一，考慮到凈息差“警戒線”，部分銀行有必要下調存款利率。半數 上市銀行以及商業銀行整體凈息差已經低于 1.8%警戒線，部分銀行必須 想辦法以提高貸款利率或降低存款利率的方式擴大凈息差，目前來看后 者的可能性顯然更大。 第二，中小銀行的存款利率仍有較大的下行空間。中小銀行為了攬儲展 開“價格戰”，部分中小銀行即便面臨息差壓力，也不愿先行調降存款利 率，導致存款利率居高不下。分銀行類型來看，農商行凈息差處于較高 水平（1.89%），仍有下降空間。 從存款利率下調的觸發方式來看，先下調 MLF 的可能性較小，更有可能補降存款利率，從而維持必要的凈息差。2023 年全年 MLF 利率累計 下調 35bp，而 1 年、5 年 LPR 分別僅累計下調 20bp 和 10bp，存款利 率于 6、9、12 月經歷了三輪下調。2024 年 2 月 20 日 5 年期以上 LPR 下調 25bp 可能是 2023 年下降幅度較小的一種補降。從這個邏輯來看， “MLF-LPR/10Y 國債-存款利率”的鏈條已經完成，下一步似乎會調降 MLF 利率。但根據利率自律機制，通過降低 MLF 降低 LPR，進而降低 存款利率，可能會加劇息差壓力。MLF 下降會率先引起 LPR 的下降， 隨后才傳導至存款利率，在此期間銀行的凈息差會進一步壓縮。因此， 下一步，更有可能的方式是存款利率補降。